
我姐姐是宠冠六宫的贵妃,我是她身后沉默的皇后。
阖宫上下都笑我活得像个影子,连新入宫的小宫女都知道,陛下眼里只有鸾鸣宫那位千娇百媚的陆沅娘娘。
她们不知道的是,每月十五,陛下总会屏退所有人,独自走进我的凤仪宫偏殿。
烛火摇曳里,他卸下帝王威仪,将脸埋进我素色的裙摆,声音沙哑:“晚晚,朕快撑不住了。”
而我,只会轻轻抚过他紧绷的脊背,像安抚一只困兽。
直到那天,姐姐生辰宴上,她当着六宫妃嫔的面,娇笑着要我下厨做一道麻香兔肉——那是我养了半年,前几日刚被她“不小心”弄死的雪兔。
我系上围裙时,听见身后有妃嫔低声啜泣:“娘娘,您何必……”
展开剩余92%何必?
我低头笑了笑。她们哪里知道,那道即将端上去的麻香兔肉里,我多放了一味姐姐最爱的香料。
而陛下握紧酒杯的手,指节已然发白。
御膳房的灶火映得人脸发烫。
野兔肉在滚水里翻腾,血沫被仔细撇去。热油爆香花椒的呛辣气味弥漫开来时,我恍惚想起许多年前,在安顺伯府那个偏僻的小院里,我也是这样守着咕嘟冒泡的砂锅。
那时母亲还在世,她是父亲酒后收用的外室,性子柔得像水,一辈子没争过什么。她最拿手的便是这道麻香兔肉,说是在蜀地老家学来的方子,麻辣鲜香,能驱散江南梅雨季渗入骨缝的湿寒。
姐姐陆沅偶然尝过一次,便再也忘不掉。
从此,小院的灶台便难得清静。嫡母身边的嬷嬷总是昂着下巴过来:“大小姐想吃了,快些做。”
母亲从不抱怨,只是温柔地教我:“晚晚,火候要足,花椒要炒出香气,但别焦了。”
她去世那年的冬天特别冷。我跪在灵前,听见前厅传来姐姐银铃般的笑声,和父亲宠溺的应答。那晚的饭桌上,就摆着一盘麻香兔肉。
嫡母用帕子掩着鼻,嫌弃道:“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,腥气重。”
姐姐却吃得津津有味,甚至抬头对我笑了笑:“妹妹,以后我想吃了,可就找你了。”
那笑容天真娇媚,眼里却淬着我看不懂的冰。
兔肉炖得酥烂,我浇上最后一勺滚油。
“刺啦——”
白气蒸腾,麻辣鲜香猛地炸开。侍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我另取小锅,慢条斯理地煨着一盅文思豆腐汤。汤色清透,豆腐切成细如发丝的缕,与白菜丝、笋丝静静沉浮。这汤寡淡,却是解腻清肠的佳品,尤其适合配着浓油赤酱的兔肉。
“主子,贵妃她……”侍女欲言又止。
“姐姐只是想吃我做的菜了。”我将汤盅放入食盒,语气平和,“走吧,别让陛下和姐姐等急了。”
宴席正酣。
丝竹管弦,觥筹交错。满殿彩灯将陆沅映得肌肤胜雪,她斜倚在陛下身侧,指尖捏着一颗水晶葡萄,眼波流转间,底下多少妃嫔黯然失色。
我的出现,像一颗石子投入华丽的湖面,漾开片刻寂静。
食盒打开,麻辣香气霸道地席卷殿宇。不少妃嫔悄悄吸了吸鼻子。
陆沅眼睛一亮,不等宫人布菜,便亲自伸箸。她吃相优雅,速度却极快,不多时,一盘兔肉便见了底。接着,她又捧起那盅豆腐汤,小口小口饮尽,末了以锦帕拭唇,满足地喟叹:“还是妹妹的手艺最合我心。”
她转向陛下,语带娇嗔:“陛下,您瞧,御膳房那些蠢材,学了这么多年,竟连妹妹半分都比不上。”
顾相言握着酒杯,指节捏得发白,面上却仍是宠溺的笑:“沅沅喜欢,便是这道菜的福气。”
他的目光,极快地、蜻蜓点水般从我脸上掠过。
那里面没有心疼,只有警告。
警告我,安分守己。
陆沅却似浑然不觉,她笑吟吟地望向我,流苏金钗随着动作轻晃:“皇后娘娘,以后臣妾馋了,可要时常叨扰了。”
“姐姐随时吩咐便是。”我微微福身。
宴席继续,仿佛方才只是姐妹情深的一段佳话。
无人看见,主座之下,顾相言宽大袖袍中,他的手正死死扣住陆沅的手腕,用力之大,几乎要捏碎那截皓腕。
而陆沅,依旧笑得倾国倾城。
夜深,宴散。
我屏退宫人,独自坐在凤仪宫空旷的正殿。月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。
更漏声里,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顾相言没有穿龙袍,只着一身玄色常服,像是融进了夜色。他脸上宴席时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,与眼底压抑的、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戾。
他一步步走来,在我面前停下,然后,缓缓屈膝,将额头抵在我膝上。
这个掌控天下的男人,此刻脆弱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她又逼你了。”他的声音闷闷传来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我抬手,指尖掠过他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。他没有动。
“一盘兔肉而已,陛下。”
“你知道朕在说什么!”他猛地抬头,眼底赤红,“她是在打你的脸!打朕的脸!朕真想……”
“陛下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稳,“姐姐只是性子直率,并无恶意。那道兔肉,她吃得很香。”
顾相言死死盯着我,像要从我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盯出裂缝。半晌,他颓然一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晚晚,你总是这样。”
“朕这个皇帝,当得真窝囊。”
他再次将脸埋下,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。我轻轻拍着他的背,如同安抚一个迷途的孩子。
我们之间,从来不是帝后。
是共谋者。
是拴在同一根秘密绳索两端,在悬崖上摇摇欲坠的人。
我与顾相言的初遇,远在陆沅之前。
那时他还不是三皇子,只是一个被父皇遗忘、被宫人怠慢的“言公子”,住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。而我,是安顺伯府籍籍无名的庶女,随嫡母入宫赴宴时走散,误入了那片荒芜的宫苑。
他坐在爬满枯藤的廊下看书,侧脸清峻,眼神却孤寂得像深秋的寒潭。我手中的食盒不小心打翻,母亲早起做的梅花糕滚落一地。
他抬头看我,没有责怪,反而捡起一块,吹了吹灰,放入口中。
“很甜。”他说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日已饿了两顿。
我们断断续续见了许多次,有时我带点心,有时他教我认那些生僻的古籍文字。他从不提宫中的倾轧,我也不说府里的冷暖。
直到某天,他攥住我的手腕,眼睛亮得惊人:“晚晚,若有一日,我能站在最高的地方,必以天下为聘,娶你为妻。”
那时我并不知道“最高的地方”意味着什么,只是被他眼中的火焰灼烫了心。
但最先找到他的,是父亲和姐姐陆沅。
他们看到了这个落魄皇子身上被尘埃掩盖的光芒,看到了那孤寂眼神深处蛰伏的野心。一场精心的“偶遇”,一段英雄救美的佳话(落水的是陆沅,救人的是顾相言),迅速在京城流传。
父亲对我说:“晚晚,陆家的未来,系于你姐姐一身。你要帮她,也就是帮陆家。”
母亲拉着我的手,泪眼婆娑:“晚晚,别争,好好活着,娘只求你平安。”
再后来,顾相言来找我,眼底有挣扎,有痛楚,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晚晚,我需要陆家的力量,需要陆沅的手段。但皇后之位,我永远为你留着。等我。”
我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抽回了手。
“好。”
我说。
于是,我成了陆沅身后最安静的影子,帮她记住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,替她分析那些晦涩难懂的朝局动向,甚至在她与父亲密谋时,守在门外望风。
陆沅只当我是胆小怯懦、任她拿捏的庶妹。
她不知道,妓馆里那些套取秘密的巧妙话术,有一半出自我手;她也不知道,递给太子和二皇子的致命罪证,其关键线索是我从故纸堆里翻检出来的。
顾相言需要陆沅在前台搅动风云,需要她美艳泼辣的形象吸引所有明枪暗箭。
而他真正倚重的谋士,他心底唯一认可的妻子,是我。
这个秘密,天知,地知,他知,我知。
陆沅的生辰宴后,宫中关于皇后懦弱的议论甚嚣尘上。
连最低等的洒扫宫女都敢在背后嚼舌根:“那位啊,空有个名头,还不如贵妃娘娘跟前得脸的姑姑体面。”
陆沅越发得意。
她开始变本加厉。今日说想念我做的芙蓉糕,明日说御花园的牡丹开得不如我院中的好,后日又说失眠,需得我亲手调的安神香才能入睡。
我一一应下,毫无怨言。
顾相言来我宫中的次数越发频繁,每次都是深夜,带着一身压抑的怒火和酒气。
“她今日又让你调香?她的手是断了吗!”
“陛下息怒,能为姐姐分忧,是妹妹的本分。”
“本分?”他冷笑,捏住我的下巴,迫使我看着他,“陆晚,你看着朕!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一点委屈?有没有一点恨?”
我望进他翻涌着痛苦和暴怒的眼底,轻轻笑了。
“陛下,戏要演足。姐姐越是张扬,对您,对我们的大计,才越有利。不是吗?”
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松开手,踉跄后退。
“是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他跌坐在椅中,以手覆面:“朕只是……快演不下去了。每次看到她那样对你,朕就想……”
“陛下,”我斟了一杯温茶,递到他手边,“忍常人所不能忍,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。姐姐吃下的每一道我做的菜,点过的每一炉我调的香,都是扎向敌人最软的刀。您忘了?”
顾相言接过茶杯,指尖冰凉。
他没有忘。
我们计划里最狠的一步,就是让陆沅,这个最张扬的靶子,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,成为我们递向陆家、乃至其背后所有盘根错节势力的一杯鸩酒。
那些她钟爱的、由我亲手调制的香料,日积月累,会慢慢侵蚀她的根本。而她对我的种种折辱,将成为未来某日,顾相言彻底清洗陆家及其党羽时,最名正言顺的理由——纵容宠妃,欺辱中宫,祸乱朝纲。
父亲要的陆氏荣耀,顾相言给。
但给了之后,是捧杀,是架空,是连根拔起。
陆沅要的帝王专宠,顾相言也给。
但给的,是裹着蜜糖的砒霜,是悬在头顶的利剑,是通往毁灭的阶梯。
而我,是这个残忍计划最核心的执行者,也是最沉默的受害者。我要亲手,将我的父亲、我的姐姐,一步步推向深渊。
凤仪宫的夜晚,总是这样冷。
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。
又到十五。
顾相言照例来了偏殿。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卸下伪装,而是站在窗边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“晚晚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飘忽,“等这一切都结束,朕带你离开皇宫好不好?我们去江南,你以前说,想去看看西湖的烟雨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眼神里带着罕见的、孩子气的期待:“或者去蜀地,去吃最地道的麻香兔肉,不是你做给别人吃的,是只做给朕……只做给我们自己吃的。”
我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。
“陛下,紫禁城,进来了,就出不去了。”
他眼里的光,一点点黯下去。
良久,他握住我的手,握得很紧,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。
“是啊……出不去了。”
“那我们就一起,在这地狱里,坐到最高处。”
他低头,将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我手心。
那是一枚小小的、不起眼的玄铁令牌,上面刻着繁复的暗纹。
“朕的暗卫,从此只听你一人调遣。”他说,“晚晚,这宫里,朕能信的,只有你了。”
我攥紧令牌,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窗外,似乎起风了。
吹得檐角宫灯明明灭灭,像极了这深宫里,起伏不定的人心,和注定无法见光的,所谓爱情。
戏,还在唱。
而且,快要唱到高潮了。
我那位千娇百媚、宠冠六宫的姐姐,她碗中的羹汤,杯里的香茗,枕边的熏香……日复一日,都是我精心调配的“心意”。
而她浑然不觉,依旧在每一次圣宠眷顾时,向我投来胜利者怜悯又得意的目光。
她不知道,陛下每次拥她入怀,呼吸着她身上我调制的香气时,眼底深处凝结的,是多么刺骨的寒意。
也不知道,父亲在朝堂上每一次倚仗贵妃得宠而扩张势力,都是在自己的棺材上,多钉下一枚铁钉。
更不知道,她所以为怯懦无能的皇后妹妹,掌心正握着能调动帝王最隐秘力量的信物,安静地等待着,收网的那一天。
风越来越大了。
我拢了拢衣襟,对身后的虚空轻声吩咐:
“去查查,贵妃兄长最近在吏部,又插手了哪些官职的任免。详细名录,三日内给我。”
黑暗中,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:“是。”
看,这盘棋,下到最后,执子的人,究竟是谁呢?
姐姐啊。
你想要的,都会有的。
荣华,恩宠,陆家的显赫。
然后,一起毁灭。
这,就是抢了别人东西,该付的代价。
哪怕,那东西原本也并不完全属于我。
但在这吃人的深宫,谁又不是,在戴着镣铐跳舞呢?
只不过我的舞步,藏在最沉默的影子里。
而你,在聚光灯下,跳得忘乎所以。
那就,继续跳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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